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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hang | 7 July, 2009 | 一般 | (5 Reads)
 我不知道該向老人家如何解釋自己的危險處境,羅儀風見我面帶難色,便對母親說︰“小愚的工作單位在四川,在北京住了那麼久,當然要回去一下,至少該把這幾個月的工資拿回來。”

  “去,把工資拿來,再回北京。回來還住在我家,我隨時都歡迎。你領回的工資,留著自己用。再不,送給爸爸媽媽,我這裡仍舊是吃住免費。我這個人是施恩不圖報。”

  我們三個人都笑了。我答應康同璧,一旦把雜務事料理好,立即返京並仍住在她這裡。

  老人很滿意我的回答。隨即伸出一個手指,問︰“你去一個禮拜,好嗎?”

  見我沒有回應,又伸出兩個手指,問︰“要不,去兩個禮拜?”

  見我仍無回應,便再加上一個手指,直聲直氣地問︰“三個禮拜,你總夠了吧?”

  羅儀風朝我眨巴眼睛,我忙說︰“康老,要不了三個禮拜,我就回來了。”老太太樂了,高興得雙手拍巴掌。

  其實,我很明白自己的返川之途是凶多吉少,一踏入川劇團的大門,即會被革命群眾專政。斗我,關我,怎么收拾我都行。我舍得自己的命,卻舍不得父母。父母比天大,比命重。只要想到年邁的父親,我便心神不定,很悲哀,很迷茫。和康同璧的相對寧靜安穩比較,我簡直不敢揣測父親本已不多的未來。難以克製內心憂傷與恐懼的我,低聲對羅儀鳳說︰“我這一走,不知道爸爸以後的日子會怎樣?”

  儘管把耳朵湊過來,康同璧仍然聽不清我的話。她迫不及待問女兒︰“小愚在說些什麼?”

  羅儀鳳用粵語大聲地重複了我的話,她聽懂後,一只手拍著自己的胸膛,說︰“小愚,你放心地去吧﹗你的爸爸只要不生病,今後就不會出問題。我敢打包票﹗”她的口氣堅定無比。

  我感謝她的快慰之語,卻情不自禁地問︰“康老,您憑為什麼這樣說?又還敢打包票。”

  老人說︰“是命運告訴我的。先父的經歷,證明了命運是存在的。你大概知道戊戌變法的事情吧?”

  我點頭,道︰“中學歷史課就講了,大學又講了一遍。我還根據譚嗣同獄中題壁的情節,寫了一折戲呢。”

  “望門投止思張儉,忍死須臾待杜根。我自橫刀向天笑,去留肝膽兩昆侖。”老人隨即大聲背誦出譚嗣同那首寫在監舍牆壁上的絕命詩。

  她叫我移坐到她的身邊,又叫女兒給自己倒上一小杯水。見此情狀,估計這是要跟我認真談談了。果然,她開始了關於康有為命運的講述︰“戊戌年(1898)的八月先父變法失敗,假如我還沒有記錯的話,是初六清早發生的政變。皇上(光緒皇帝)被囚,西太後臨朝聽政,下諭抓維新人士,南海先生是情罪重大的首犯。他恰恰在這一天的上午11點鐘,把自己的行李從招商局的海晏輪搬下來,改乘英國太古公司的重慶號輪船,離開天津。榮祿派飛鷹兵艦追,飛鷹兵艦的速度比重慶號快一倍。可是走到半路,兵艦的煤 不夠了,只好折回天津。小愚,你說這是不是命定?初八船過煙台,先父上岸買了水果。榮祿向上海道、煙台道發出‘截搜重慶號,密拿康有為’的密電。恰好煙台道有事外出,隨手把電報塞進了口袋。等他掏出一看,馬上返回煙台時,重慶號已經開走。小愚,你說這又是不是命定?上海道得到密旨,連日親自坐鎮吳淞,凡來自天津方向的輪船都要上去搜查。上海的維新黨人士看見許多兵勇守在那裡,以為康有為這一回是死定了,大家痛哭而返。可就在這個時候,船上一個叫普蘭德的英國人用對照片的方法找到先父,把一道‘皇上已崩,急捕康有為,就地正法’的電旨拿給他看了。然後,這個英國領事館的人,讓先父馬上和自己一起坐小輪船登上英國兵艦。剛上了兵艦,上海道派來搜拿小船便靠了重慶輪。小愚,這又是不是命定?先父在船上情緒很壞,以為皇上已被西太後和榮祿殺掉了,便也想去死。在船上他寫了一首詩,我現下還能背出來──‘忽  龍翳太陰,紫微移坐帝星沉。孤臣辜負傳衣帶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’先父做完詩,又寫家書,和大家訣別。那個英國人看到這個樣子,就說︰‘皇帝的死訊還沒有證實,請康先生忍死須臾。’在英國兩艘兵艦的護送下,先父到了香港,知道了皇上還活著的消息。所以,後來先父對我們家人說,這次脫險他有十一個可死的機會,只要碰上一個就沒有性命了。”

  講到這裡,康同璧舉起手指像數數一樣地說︰“小愚,你看南海先生有多少可死的機會。假如皇上不催他立即離京,那一定是死了。假如西太後的政變早一天發生,那一定是死了。假如遲一天出京,那就會在南海會館被捕,一定死了。假如在天津住客棧,搭不上輪船,那一定死了。假如乘的是招商局的海晏輪,英國領事館的人就無法救他,那一定死了。假如追他的飛鷹兵艦不是因為缺煤折回天津,那一定死了。假如煙台道不外出,接到電報就派兵截拿,那一定死了。假如那個英國人不派兵艦護送,半路被截,那一定死了。──小愚,你看先父就有這樣多的可當機會而不死,不是冥冥中有鬼神護佑,是什麼?我說這就叫命運,叫命定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。”

  接著,老人霍地起來站到我跟前,說︰“不要看現下你爸爸倒霉,他的命終歸會好。別看紅太陽現下紅,連他的夫人也紅,將來這一家人的命,都不會好的。小愚,你不要笑,我說的是真話,老實話,正經話。”我的確笑了,卻笑得有些勉強。

  康同璧覺得我似乎不大相信她的斷語,便神色嚴肅、拍著胸口大聲地說︰“你爸爸命中注定,不會有事的﹗除非章先生他自己不想活了。你放心地去成都吧,不要擔心,也不要害怕。你遇到困難,還有我呢﹗”顯然,老人說這話的時候,已經忘記了終日吃豆腐乳的處境,忘記了夜間起身艱難挪步的年紀,更忘記了外面的紅色恐怖。我流著眼淚,撲在了她的肩上,彷彿在惡風撲面、腥雨滿地的時候,有人護衛我,向我張開了雙臂。

  是的,一切死生之說、任何存亡之難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認識,卻又難以預知。後來的事情,恰如康同璧所言︰一年之後,父親死於病。終極原因是自己不想活,是包括親人在內都難以理解的心靈創痛,精神孤獨,以及恥辱,疲憊,消沈。這使得他決意告別這個已是一無所求的紛繁世界。生命之於父親,真是一個過於奢侈的字眼,胸中填滿了痛苦與悲憤,走了。而這,不正是康同璧所說的命運或命定嗎?

  我返回成都,即被革委會關押,失去了行動自由。